律师行业以专业意见为生,但意见的表达一旦越界,便可能卷入名誉侵权的漩涡。2023年以来,随着社交媒体和点评平台的普及,律所与客户、同行乃至公众人物之间的名誉权纠纷显著增多,其中“律师函警告”与“反向索赔”成为高频词。在刑事辩护领域,律师的公开言论往往涉及案情细节与当事人评价,稍有不慎,辩护意见的发布就可能演变为对他人名誉的实质侵害。那么,当律所被指名誉侵权时,权利人如何有效联系并启动维权?律所又如何在专业表达与法律红线之间寻找平衡?
一起值得关注的典型案例来自上海某头部律所。2024年初,该律所代理某上市公司高管涉嫌职务侵占案的辩护工作。在侦查阶段,律所通过官方公众号发布辩护进展综述,其中以“嫌疑人利用职务之便长期侵占公司资金”的表述描述当事人行为。该文被多家财经媒体转载后,当事人配偶以名誉侵权为由向法院起诉,主张律所未经生效判决即定性当事人“侵占”,导致其社会评价严重降低。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,律所在侦查阶段对外发布涉及案件实质定性的表述,未尽到审慎注意义务,虽未认定构成直接侮辱或诽谤,但判决律所删除相关表述并在公众号显著位置刊登更正声明,同时驳回精神损害赔偿请求。该案的核心争议点在于:辩护律师的庭外言论是否享有与庭审发言同等的豁免权?法院的裁判逻辑明确了刑事辩护中庭外陈述的边界——庭审享有相对豁免,但庭外主动发布则需回归一般侵权判断标准。

这一判决颠覆了不少律师的直觉认知。传统观念中,辩护权具有天然对抗性,律师为当事人利益发表的言论即便有些偏激,也常被视为执业行为的一部分。但司法实践正逐步收紧这一模糊地带。从法律逻辑看,名誉侵权构成需满足违法行为、损害事实、因果关系与主观过错四要件。律所作为专业机构,其过错标准应高于普通公众,因为其负有更重的核实义务与法律素养。尤其是当言论指向尚未定罪的个人时,表述方式必须区分“涉嫌”与“认定”、区分“指控”与“事实”,否则极易被认定为放任损害后果的间接故意。
从维权路径看,权利人与律所对接有递进式的三层次选择。第一层是直接发送律师函至律所合规部门或主任办公室,要求限期删除侵权并公开澄清,此阶段解决成本最低,约六成纠纷止步于函件往来。第二层是向属地司法行政机关或律师协会投诉,要求启动行业惩戒程序,此路径能促使律所内部整改,尤其在刑事辩护领域,监管机构对律师言论的审慎性有明确指引。第三层才是诉讼,但需注意时效与证据固定——网页截图须经公证,阅读量、转发量等数据是认定损害范围的关键。值得强调的是,联系律所时首选书面形式并注明“侵权告知”,避免以社交媒体评论或电话沟通替代正式程序,否则后续举证难言充分。
对刑事辩护律师而言,该案带来的实务启示具有普遍性。辩护意见书、庭审发言、媒体采访、自媒体推文是四个不同风险层级的言论场景,其中自媒体推文风险最高,因为它兼具公开性、持久性与跨平台传播力。策略上,建议律所建立“涉刑案件外部发声审批制”,凡涉及当事人行为评价的非庭审,需经合伙人审核平衡刑诉法与侵权法双重风险。同时,用“涉嫌”“被指控”“据侦查机关认定”等限定词替代确定性表述,既不影响专业意见的传达,又能有效消解主观恶意推定。
回到文章开头的疑问:联系律所处理名誉侵权,核心不在于“怎么联系”,而在于“以什么标准联系”。权利人若能在函件中逐条列明侵权言论与其法律依据的冲突,往往比情绪化的指责更能获得专业机构的重视。而律所一方,则需认清专业身份之外的社会责任——法律职业共同体对言论的克制,本质上是对法治秩序的维护。当每一位辩护人都能在行使权利时替他人名誉留一分余地,刑事辩护的尊严才能建立在更扎实的公信力之上。






